过了很久，钟声与锣鼓都已经完全安静了。暮色从深紫转为暗蓝，星星开始在天幕边缘一颗一颗地浮现出来。运河对岸的灯火逐渐亮起，在水的倒影中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。
阿初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，像在跟这座城市说话，又像在对身边的人诉说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领悟：
「这块土地上，神明与上帝看顾的，从来都是同一群人。」
他顿了一下，侧过头，看着以恩被暮光映得柔和的侧脸：「他们用不同的名字称呼那同一种力量——有人叫祂天公祖，有人叫祂上帝，有人叫祂妈祖或王爷。但当一个人在深夜里哭的时候，祂听见的哭声是一样的。」
以恩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静静地看着前方运河的灯火倒影，感觉到肩头传来的阿初的温度，感觉到晚风拂过脸颊的凉意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阿初的手自然地覆了上来，与她十指交扣。
她转过脸，与阿初的目光在暮色的微光中相遇。她的眼角有一点极淡的湿润，但她的嘴角是弯起来的，带着一种经历过所有波折之後才能拥有的、宁静而完整的笑意。
「To-siā，」她轻声说，用的是她从小在教会念白话字时就熟悉的、优雅的府城腔台语，「平安与阿们。」
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中微微收紧。阿初回握住她的手，力道稳定而温暖。
运河上的风轻轻吹过，将岸边老榕树的气根拂得微微晃动。一艘没有开灯的小渔船静静地漂过运河中央，船影在灯火倒映的水面上划过一道缓慢的、无声的轨迹。远方，安平港口的灯塔开始闪烁，以固定的节奏一明一灭，像这座古老港湾恒久不变的心跳。
那片被挂在手帐上的老桧木叶吊饰，在晚风中极轻极轻地转了一个圈。它的背面，那个以细刀刻出的「恩」字，在最後一丝天光中闪了一下，随即隐入夜色。
而他们就那样坐着，在暮色与海风的静谧包容中，在锣鼓与钟声曾经交织过的运河边，成为这座城市古老历史中新写下的一页——薄薄的、带着体温的、正在被晚风轻轻翻动的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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