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这金门像一只船,在岁月里飘呀飘/阿兵哥的思念,是那划船的桨/姑娘的眼睛,是岸边的灯塔/鸬鹚飞呀飞,带走了冬天,带不走牵挂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回到民宿,陈国忠早早上床,睡得很沉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志宏在灯下翻看铁盒里的日记碎片。林秀卿的字迹娟秀,写着零碎的心情:「今天他又来了,买了一本《战争与和平》。他说托尔斯泰写出了人生的荒谬。我觉得他说话的样子很可爱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爸发现了,打了我一巴掌。但我还是会等他。他说退伍後要来提亲,我相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三个月没他的消息。听说他们部队移防了。杨排长来过家里,神色很奇怪。我不敢问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最後一页,日期是民国六十四年三月,她出嫁前夕:「明天要离开了。我把金门的沙装了一小瓶,还有他买给我的书签。鸬鹚明年还会回来,但我不知道,我的心还能不能回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清晨,陈国忠醒来时,又变回那个迷茫的老人。他不记得杨国栋,不记得书局,问陈志宏他们为什麽在金门。但在收拾行李时,他紧紧抓着那个铁盒,不准任何人碰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厦门的渡轮上,陈国忠靠窗坐着,忽然指着海面:「看,鸬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一群鸬鹚低飞掠过浪尖,朝金门方向去。牠们刚开始一天的觅食,黄昏时又会归巢。迁徙是牠们生命的节奏,离去与回归,遗忘与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志宏握着陈国忠的手。掌心传来的温度,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平静。

        船渐行渐远,金门缩成海平线上的一个绿点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国忠靠在他肩上睡着了,怀里还抱着铁盒。他知道,陈国忠的记忆仍会流失,像手中的沙。但有些东西留下了——鸬鹚飞过天空的影子,慈湖的夕照,还有那场迟来半世纪的道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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